丘山先生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胡梦飞】明清时期徐州地区黄河水灾成因及其后果

在地铁上刷到的一篇文章,蛮有意思的,搬运过来。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孕育了中国古老的文明。但是,历史上的黄河也曾多次决口,给下游地区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有文献记载以来,黄河的泛滥、决口、改道有1500多次,河道明显的改流有20余次。河道的每次决口和变迁都给黄河流域的地理环境、社会发展和人民生活产生了巨大影响。对现在影响较为深远的是南宋初年的“黄河夺泗入淮”。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东京留守杜充为抵御金兵南下,在河南滑县李固渡(今河南滑县西南沙店集南三里许)掘开黄河大堤,河水由决口滚滚东流,经滑县南、濮阳,鄄城、巨野、嘉祥、金乡一带注入泗水,复由泗水入淮河,经徐州、宿迁、淮安沿线的淮河河道流入大海。


徐州地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地区,临黄海,西接中原,南襟江淮,北扼齐鲁,古时汴泗二水交汇于此,明清时期京杭运河和黄河更是傍城而过,自古以来就是历史上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兵家必争之地。由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黄河“夺泗入淮”流经徐州至清朝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改道山东,黄河流经徐州700多年。黄河的流经给徐州带来便利水运交通的同时,也带来了严重的黄河水患。在分析明清时期徐州黄河水灾的成因的同时,重点论述其对区域社会经济发展的影响,以此为当前徐州水灾防治和城市发展提供借鉴和启示。本文所指的徐州特指当今徐州市管辖下的铜山(包括今徐州市辖区)、丰、沛、睢宁、邳州等地区。


一、明清时期徐州地区黄河水灾成因的考察


自公元1368年明朝开国至1949年建国前,黄河在徐州境内的决口达50余次,漫溢近20次。581年间,由黄河决口和泛滥而引发的洪涝灾害115次。其中,明朝洪武元年(1368年)至清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改道山东之前,徐州境内共发生108次。“明朝276年间,徐州共发生水灾48次,均不到6年就发生一次。清朝顺治元年(1644年)至咸丰五年(1855年)间,黄河流经徐州211年,期间,徐州境内共发生黄河水灾60次,平均每3年多就发生一次”。 明清徐州黄河水灾频繁发生,是由自然气候因素和人为社会因素共同造成的。


(一)自然气候原因


自然气候因素是导致明清时期徐州黄河水患频繁发生的首要原因。黄河自古以“善淤、善决和善徙”而举世闻名。明清时期徐州是黄河流经的重要地区,也是苏北地区水灾频繁的重要祸源。著名地理学家白月恒先生对于黄河祸源,这样概括:“黄河自有始以来即为中国之大害者,其故五,即水质浊、水势急、水量多、水患骤、水道善移是也”。总的看,黄河中游植被的破坏以及黄河自身所具有的特点是导致明清时期徐州黄河水灾频发的客观原因。


徐州地处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区,夏季炎热多雨,冬季寒冷干燥,降水主要集中于夏秋季节,夏季多暴雨,大量的降水集中于特定的季节,短时间内陆面降水量大增,于是便很容易造成水灾的发生。这种气候状况无论是古今人力所无法改变的,尤其技术手段还相对落后的明清时期,水灾造成的危害更为严重。


另外,自明代隆庆年间以后,黄河水患逐渐下移。嘉靖年间黄河主要决口地段在丰、沛地区,到了隆庆前后,决口地段下移至徐、邳地区,从此以后,“河患不在山东、河南、丰、沛,而专在徐、邳”。明清时期徐州黄河河道狭窄而弯曲,是导致这一时期徐州地区黄河水灾频发的重要原因。清代乾隆皇帝在其《铜山县河神庙碑记》中说:“河自达豫而下,逶迤入徐境,道狭而曲,势迅而易沓;过此复迤迤数百里,乃挟洪泽之波以出乎海口”。郑肇经先生也在其《中国水利史》中描述徐州黄河河道之狭窄:“黄河自荥泽以下河道宽十余里至二三十里不等,下达徐州两岸群山夹峙,中间河道仅宽六十余丈,形如蜂腰,壅而上溃,有明二百余年间,徐迤上,漫溢时见,徐城屡有冲决,皆由于此,为第一要害之地”。加上黄河“河水挟沙,而性又湍急”,泥沙的大量淤积使得徐州黄河成为地上悬河。当夏秋季节雨季来临时,短时间内集聚大量的降水,必然导致河水水量猛增,狂暴的河水受到沿岸堤防的阻挡,无处宣泄,河水便很容易破堤而出。


(二)人为社会原因


明清统治者实行的治黄保运政策是导致徐州地区黄河水灾频繁发生的重要原因。唐宋以来经济重心南移,富庶的江南日益成为封建王朝主要的财赋供应地。经济重心和政治重心的偏离,使江南漕粮的北运成为封建王朝的经济命脉,明清两代政府更是把运河作为自己的生命线。为保障漕运畅通,违背河道变迁规律,在黄河北岸筑堤,人为迫使黄河经徐州向南由淮入海,为运河提供水源。


明清时期尤其是明代后期至清代前期的治黄方法和手段中也存在很大问题,河臣们一味地采取堵塞的办法,在徐淮地区修筑大量黄河堤防,使得堤防愈高, 黄河水流愈急,“决而塞 ,塞而复决,决无宁日,遂止弗塞,听其崩溃”,最终导致“河患极矣”。直到康熙十六年(1677年)任用靳辅治河以后,这种情况才有所改观。


吏治腐败,治河官员贪污治河银两,偷工减料也是导致明清时期徐州地区黄河水灾频繁发生的重要原因,这在晚清时期表现得尤为突出。“ 南河岁费五六百万金,然实用之工程者,什不及一,余悉以供官吏之挥霍。河帅宴客,一席所需,恒毙三四驼,五十余豚,鹅掌、猴脑无数。食豆腐,亦需费数百金,他可知已。骄奢淫佚,一至于此,而于工程方略,无讲求之者,故河患时警”。人为社会因素大大加重了明清时期徐州地区黄河水灾的严重程度。


二、明清时期黄河水灾对徐州社会经济发展的影响


明清时期黄河水灾的频繁发生给徐州社会经济的发展造成了严重危害,归纳起来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


(一)地方民生的劫难


明清时期频繁发生的黄河水灾淹没良田,毁坏村庄,冲毁城池,给徐州民众的生命财产造成了严重损失。如明世宗嘉靖二年(1523年)七月,黄河在沛县决口,入昭阳湖,洪水汹涌下泄,徐州及其丰、沛等属县,邳州及其睢宁、宿迁属县,以及下游广大地区遭遇大水灾。人民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卖儿卖女,惨不忍睹。《明世宗实录》卷34记载,“大学士杨廷和等奏疏:经过淮、扬、邳诸州府,高低远近,一望皆水。军民房屋田土概被淹没,百里之内,寂无炊烟。死徙流亡,难以数计,所在白骨成堆。幼男稚女,称斤而卖,十余岁者,止可数十。母子相视痛哭,投水而死。官已议为赈贷,而钱粮无所措置,日夜忧惶,不知所出。”


明清时期徐州地区历次黄河水灾中,天启四年(1624年)最为严重,对徐州城的变迁也产生了重要影响。顺治本《徐州志》对此次黄河水灾有详细记载:“天启年六月二日,奎山堤决,是夜由东南水门陷城,顷刻丈余,官廨民舍尽没漂,百姓溺死无数,六七年城中皆水,渐次沙淤,议复旧城。”《明史•河渠志》也记载:“天启四年六月,(河)决徐州魁山堤,东北灌州城,城中水深一丈三尺,一自南门至云龙山西北大安桥入石狗湖,一由旧支河南流至邓二庄,历租沟东南以达小河,出白洋,仍与黄会。徐民苦淹溺,议集赀迁城。给事中陆文献上徐城不可迁六议。而势不得已,遂迁州治于云龙,河事置不讲矣。”由此我们可见,此次黄河水灾对徐州地方民生的危害的惨烈。水灾也使得徐州“洪武城”被淹没,徐州民众循照古城I旧制在原址上重建新城,形成了徐州“城叠城”的奇观。


黄河水灾对徐州民生的损害,明清史料中还有很多记载。如《明穆宗实录》卷34记载,“隆庆三年(1569年)闰六月,直隶淮、济、徐、沛及浙东西江、南江北大水,坏城垣,淹田舍,漂人畜无算”。清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徐州、邳州及其属县地区发生严重水灾。据同治本《徐州府志》记载:“是年秋,大淫雨,花山河溢,石狗湖涨,坏郡城东南庐舍;沛、宿大水;窑湾堤居民为风雨所漂,死者无算。”


(二)自然灾害的加剧


黄河水灾过后,留下大面积的沙地和盐碱地,沙地不保水分,导致徐州“有雨则涝,无雨则旱”,自然灾害极为频繁。黄水灾还使徐州原有的农田水利灌溉设施遭到毀废,这也是自然灾害不断增多的原因之一。据赵明奇先生《徐州自然灾害史》统计,明朝立国276年,徐州地区发生的自然灾害有264种次,其中水灾有120次,旱灾43次,蝗灾31次。 清朝统治268年,徐州市辖境发生自然灾害大小计430次,清人石杰在其乾隆本《徐州府志.序》中称:“余守徐五年于兹矣,无年不水,无岁不灾。”虽然有夸张的成分存在,但也可以表明这一时期徐州自然灾害之频繁。


黄河泛滥溃决带来的水旱灾害还致使徐州地区的农业种植结构和耕作制度发生显著变迁。徐州在明清以前自然条件优越,曾大面积种植水稻。东汉末年,徐州牧陶谦曾表东阳县令陈登为典农校尉,徐州“巡土地之宜,尽灌溉之利,粳稻丰积”。北魏薛虎子为徐州刺史时亦言:“徐州清汴通流,足盈激灌,兴力公田,必当大获粟稻。” 黄河夺泗入淮后的600多年间,黄水泛滥,造成徐州水系紊乱,涝能排,旱不能灌, 旱作物逐渐取代水稻,富饶的徐州逐步变为贫瘠之乡。


(三)南北漕运的衰落


明清时期尤其是明代,徐州段运河黄运合一 ,是南北运河中“咽喉命脉所关,最为紧要”的一段。明正德以后,黄河日渐北徙,徐州黄河决口日益频繁,黄河水灾对南北漕运的危害也日益加深,甚至多次威胁到了漕运的安全畅通。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七月,“河大决沛县,漫昭阳湖,由沙河至二洪,浩渺无际,运道淤塞百余里”。隆庆五年(1571年)四月,“河复决邳州王家口,自双沟而下,南北决口十余损漕船运军千计,没粮四十万余石,而匙头湾以下八十里皆淤”。


正因为频繁发生的黄河水灾对南北运道构成了严重威胁,才使得明代政府决定开凿新运道以避开徐州黄河水患的侵扰。历经30余年,明朝政府开凿了泇河,从此“运道大通”。


伽河开通前的徐州,舟车鳞集,贸易旺,大批商船往来频繁,逐渐形成南北物资交流中心。明人陈仁锡《重建徐州洪神庙记》称:“凡四方朝贡转漕及商旅经营者,率由是道。”成化年间,李东阳在其《吕梁洪修造记》中记载当时的徐州“使船往来无虚日,民船、贾舶多不可籍数,此焉道,此其喉襟最要地也”。朝鲜人崔溥在其著作《漂海录》中称:“江以北, 若扬州、淮安,及淮河以北,若徐州、济宁、临清,繁华丰阜,无异江南。”


洳河开通后的徐州,由于运道东移,商品经济迅速走向了衰落。据万历年间的《明徐州蠲免房租书册》记载,洳河开通后的徐州,“在通衢街道数条,人烟尚而稀疏,贸易亦皆冷淡”。明人沈德符在其著作《万历野获编》中记载洳河开通后的徐州:“自通伽后,军民二运,俱不复经。商贾散徙,井邑萧条,全不似一都会矣。”洳河的开凿成为明清时期徐州城市兴衰发展的转折点。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明代中后期徐州地区频繁发生的黄河水灾是伽河开凿的主要原因。伽河开凿之后的运道东移,则直接导致了徐州运河漕运的衰落。


(四)社会秩序的混乱


徐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乱频繁,再加上自黄河“夺泗入淮”以后,宋以至明清徐州黄河水患频发,天灾人祸接连不断,造就了徐州当地民众好气斗勇、崇尚武力的风气。据道光本《铜山县志》记载,曾任徐州知州的苏轼描述过徐州当地民风:“大胆力绝,人喜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暴而已。汉高祖、项羽、刘裕、朱全忠皆在徐州数百里间,其人以此自负,雄杰之气积以成俗。”清代曾任徐州知府的潘塬在道光本《铜山县志》中指出:“其民之轻犯法,而命盗案之繁且重也。推求其故,盖繇乎民贫地瘠,其民贫地瘠之故繇乎八邑皆滨黄河。河日高而霖潦无宣导之路,民间土田或不能树艺,失其业者久矣。民贫而无家室之累,遂易轻生。”


明成化元年(1465年)九月,南京吏部郎中夏寅在给宪宗皇帝的上奏中说:“臣考满来京,北抵徐州,沿途所见,人不聊生,路多草窃,盖以今岁旱涝故也。窃见徐州地连山东,素产豪杰,自古乘隙首难者多其土人,今饥馑无聊,必多盗贼。盗贼不已,恐生厉阶,乞任大臣镇抚安辑,蠲免粮税,禁约奸尻,暂出帑财物及在官粮廪赈济之。”清人石杰在其乾隆本《徐州府志》的序言中所言:“其俗好勇尚气,秀杰者多倜傥非常之士,而黠骜者亦剽悍而难驯。”浓厚的尚武风气使得水灾过后的徐州地方社会秩序更为混乱。


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九月,黄河决口泛滥,徐州、邳州及其属县遭受水灾。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春,因上年水,灾,徐州、邳州及其属县丰、沛、睢等地区饥荒严重。由于黄河决口堵塞未竣,水复涌,再加上政府救灾不力,以至于在当年六月出现了“山东、徐、邳赤地千里,大水腾溢,草根树皮掘剥无余,子女弃飨,道瑾相望,盗贼公行”的局面。隆庆三年(1569年)闰六月,徐州、邳州及其属县均遭水灾。隆庆四年(1570年)三月,巡按直隶监察御史李绍先奏言,“汪洋群盗四起,杀掠泰兴县等处,皆徐、沛、通、泰间被水饥民及江南所遣浙江、福建水兵,相因为非,滋蔓可虑。乞饬守臣多方抚剿,以安地方”。清朝光绪初年,徐海一带南下饥民“其人百十为一起”,“挨村索食,栉比无遗”,所到之处,“鸡犬不宁,无所底止”。从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出,频繁发生的黄河水灾所带来的危害及其对徐州地方社会秩序的严重冲击。


(五)社会心理的变化


灾害对一个区域的影响不是瞬时的而是长久的,具有延续性的。“频繁发生的黄河水灾对徐州地区的农业生产和生活环境造成巨大的冲击和严重的破坏,城市和乡村屡建屡废,生产成果和生活资料无法得到可靠保障,人们的生存心理和思想观念也随之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频繁发生的黄河水灾等自然灾害使得原本勤劳积极的徐州人民,开始变得小成即满,小富即安,不愿意进行进一步的积累和生产。徐州人民逐渐形成了比较强烈的宿命心理,主要表现为“一耕而获”、 “广种薄收”、“靠天吃饭”。这种心理造成了大量耕地因无人开发和耕种而荒芜,农业生产能力仅仅保持在最低生活水平上,基于农产品基础之上的城乡贸易和相关手工业也陷于停顿。同时,由于频繁的水灾和战乱,也使得商人不敢在徐州进行大规模的投资,城市工商业因而发展缓慢。黄河灾导致了徐州地方民众社会心理的变化,这无疑对徐州社会经济的长远发展产生了严重的不利影响。


三、结语


黄河中游植被的破坏以及黄河自身所具有的特点是导致明清时期徐州黄河水灾频发的客观原因。徐州地区显著的气候变化也是导致明清时期徐州黄河水灾频发的自然原因。但人为社会因素也同样不容忽视。明清统治者实行的治黄保运政策以及治黄过程中存在的弊端和吏治的腐败,导致了徐州黄河水灾频发。


黄河水灾频繁发生给徐州地区社会经济发展造成了严重危害,给徐州民众的生命财产造成了严重损失,成为徐州地方民生的巨大劫难,导致了徐州自然灾害不断增多和南北漕运的衰落,频繁发生的黄河水灾还对徐州地方社会秩序形成了巨大冲击,促使当地民众的社会心理发生变化。频繁发生的黄河水灾,无疑是造成明清以来徐州社会经济发展相对滞后的重要原因。



感谢李太的二维码让我重新回到lof【捂脸】感觉在我不在的时候大家都在疯狂写文,先小红心,回来再细看补评【捂脸】

张居正名言摘录

二十年前,曾有一弘愿,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寝处其上,溲溺垢秽之,吾无间焉。有欲割取吾耳鼻者,吾亦欢喜施与。


受顾托之重,谊当以死报国,远嫌避怨,心有不忍,惟不敢以一毫己私与焉耳。


草茅孤介,拥十龄幼主,立于天下臣民之上,国威末振,人有侮心,仆受恩深重,当以死报国。宋时宰相卑主立名、违道干誉之事,直仆之所薄而不为。


仆今所为,暂时虽不便于流俗,他日去位之后,必有思我者。仆之愚忠,无一毫为己之心故也。


天下事,非一手一足之力。仆不难破家沉族以徇公家之务,而一时士大夫乃不为分谤任怨,以图共济,将奈何哉?计独有力竭而死已矣!


既已忘家殉国,遑恤其他!虽机阱满前,众镞攒体,不之畏也。如是,少有建立耳。


不穀弃家忘躯以殉国家之事,而议者犹或非之,然不穀持之愈力,略不少回。故得失毁誉关头若打不破,天下事无可为者!


吾平生学在师心,不但一时之毁誉有所不顾,虽万世之是非亦所不计。张文忠【张璁】亦近时贤相,其声施于后者,亦不因三召亭而后显。不穀自许,似不在文忠之列。使后世有知我者,则不朽之称亦不因三召亭而后显明矣。时异势殊,高台倾、曲池平,即吾宅第且不能保,何有于亭?


事必专任,乃可贵成;力无他分,乃能就绪。


创始之事似难实易,振蛊之道似易而实难。


当大过之时,为大过之事,未免有刚过之病,然不如是,不足以定倾而安国!


世不患无才,而患无用之之道。摇之以毁誉,毋以一害掩其大节。


心以积疑而起悟,学以渐博而相通。


天下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谋在于众,断在于独。


事无全利,亦无全害;人有所长,亦有所短。要在权利害之多寡,酌长短之所宜,庶克有济。


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常将有日想无日,莫将无时想有时。


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学问不透。


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要,在察其疾苦而已。


尧舜以前,其变不可胜穷已。历夏商至周,而靡敝已极,天下日趋于多事。周王道之穷也,其势必变而为秦,举前代之文制,一切铲除之,而独特之以法,此反始之会也。


君子处其实,不处其华;治其内,不治其外。


自信任公沧海客,敢希方朔汉庭仙。


天地生财自有定数,取之有制、用之有节,则裕;取之无制、用之不节,则乏。


顾涓流徒烦于注海,而寸石何望于补天。


天下事岂有不从实干而能有济者哉!


当主少国疑之时,以渺然之躯,横当天下之变,彼时唯知辨此深心而已,不复记身为己有。


高位不可以久窃,大权不可以久居。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星星之火,遂成燎原。


事明主易,事中主难;事长君易,事幼君难。


法宜所加,贵近不宥;才有可用,孤远不遗。



清风【张居正】

*老张就是风,风吹到哪里,他就到了哪里

挺短的一篇,不过还好没错过清明。


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夏夜,月白风清,间有虫鸣。


蓟门几年来一直风平浪静,今夜也不例外。戚继光多年以来养成了巡夜的习惯,即便边关无事,也要每日亲自到城头巡视一番。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火把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枝头的喜鹊冷不丁叫了一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戚继光回首张望,却只见一弯银勾。征袍轻动,他觉得有些冷,想要回房歇息,心中却是惴惴的,总觉得今夜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举目四望,周围只有无尽的黑暗。弦月的光洒在女墙上,似蒙了一层霜,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戚继光懂也不懂,抬头困惑的望向月亮,云来掩月,总有种说不出的情思在他心里发酵,继而将他吞没。


远在百里外的京畿。文渊阁的烛火晃了几晃,张四维忙伸手去护着,待火苗不再颤抖,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继续百无聊赖的翻阅哪些本不是写给他的奏章。文渊阁的主人不是他,至少现在还不是,它的主人现在正缠绵病榻,可却依旧不愿意交出他正坐着的那把太师椅。明日还要把奏章送到师相的府邸,他自会一一过目,用不着自己来操这份闲心,张四维这样想着,吹灭了案前的蜡烛。


与此同时,张学颜正在户部敲着算盘,各地清丈的土地要一一核算,国库的收入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张学颜捻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正要落笔计算,墨汁却从笔端斜落到纸笺,污了方才算好的数据。张学颜皱着眉头看着被墨迹污了的数据,猛然间发现方才的核算有误,心下暗自庆幸。吩咐下人给灯加了罩子,又继续敲打着算盘。


已到了熄灯时分,万历却辗转难眠。这几日他总也睡不好,每到夜间,总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刺激着他,可白日里却还要在金銮殿里装作一副悲痛的模样。他在这偌大的宫殿中第一次嗅到了自由的气息,这种气息在今夜愈发强烈。他披衣起身,不知是由于寒冷还是因为激动,身体竟不由自主的战栗。尽管如此,他还是推开了门。鬓角的碎发在脸侧胡乱的舞,他已经是个二十岁的青年了。夜沉似水,他的躁动渐渐融化在这如水的夜色中。


辗转反侧的并非只有万历一人,徐阶今夜也未能安稳入眠。他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这不安的源头。他已经在院子里坐了半宿,儿子几次来请他回房歇息,都被他打发了。院子里的几竿修竹枝叶相磨,发出阵阵梭梭声,愈发增添了夜晚的凉意。徐阶望着竹子陷入了沉思,依稀确定了那不安的来源,却终究无可奈何。


方逢时今夜做了一个好梦。崇山绝漠,黄云白日,胡笳怨夜,羌管悲秋,是他魂牵梦绕的边关。梦里故人纷至,无论是他所喜的还是他所恶的,都一一浮现在梦境中。然而,梦中似乎缺了一人,那人不在边关,却心系边关,方逢时有些遗憾没能与他在北疆并辔而行,但或许等他致仕后一同在江南泛舟也是美事。如果他的梦能继续做下去,也许那人最终会出现,遗憾的是,门枢旋转的吱呀声惊破了他的好梦。方逢时极不情愿的起身前去察看,却见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有灯笼在幽暗的廊间荡来荡去。他重新栓好门,爬上床昏昏睡去,可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四更漏下,京城的张府中哭声渐弱,张敬修红着眼睛吩咐游七准备报丧,又忙着去布置灵堂。


孝闱中新挂的白绫飘飘,世界还是一副未醒的模样。


他已经不在了,却又无处不在。

辨诬疏

奏为言官故违明旨、党私求胜、乘机霹陷,恳乞天思洞烛孤臣、俯察至冤、以全蚁命事。


臣于本年九月十九日接至《邸报》,该直隶巡按御史王汝正论臣奸恶逆党、交结欺肆等事。奉圣旨:“都察院看了来说。”臣伏读终篇,不胜骇愕殒绝。切思自昔英明大有为之君,必用跌宕不羁之臣,以舒天下胶结之患。自昔殉国不二心之臣,每因谗邪谋孽之故,以丧精忠报主之驱。故贞良毙于豺虎,志士所以扼腕;谗佞毒于蛇蝎,贤才由之解体,从来然也。今御史王汝正诬臣等事,若果忠言不谬,臣虽万死尚不足赎,况敢辨乎?但彼党私求胜,乘机陷害,违背纶音,诬忠为逆,乃欲终陷孤臣于必死,祗为内逆倭奴以报仇。若不辨诬,钳口待毙,诚恐上负圣心,生冒不忠之名,死为羞辱之鬼,臣实死不暝目。所以含羞忍耻,勉留残喘,甘冒斧镢而沥血哀鸣君父之前者,亦以其情之迫于中,而言之不能自己也!惟皇上洞察之。


臣章句末流,驽骀下乘。重荷皇上洪恩,遂叨录用。自嘉靖三十三年臣任御史奉命巡按浙江,正值内逆勾结倭夷,纵横吴越间,突犯留都,梗阻粮运。人被诛夷之惨,家罹燹毁之殃。蒙皇上轸念东南根本重地,特出宸衷,断以必讨,专设督、抚大臣,以掌戎务,复勒臣以巡按御史,随营监军纪功。奈承平日久,民不知兵,当时督、抚诸臣,集天下材官骑士,不能一挫其方振之势;征数省钱粮金帛,无有暂收间饵之功。臣因有监军之责,目击时艰,不忍坐视,乃奋身督战,遂有王江泾之捷。荷蒙皇上谓臣协心王事,特升浙江巡抚佥都御史提督军务。比臣亲督兵将,于萧山清风岭等处剿贼,一月三捷。复蒙升臣兵部左侍郎,总督浙、直、福建等处军务。既而剿灭贼首徐海、陈东、麻叶、辛五郎等,论功,升臣右都御史。及计擒巨逆王直,该兵部等衙门会议题覆:“奉圣旨,胡宗宪矢心为国,弹竭忠谋,劳绩殊常,宜加显擢。着加太子太保、左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照旧总督。还荫一子,与做锦衣卫副千户。钦此。”续蒙圣谕,谓臣实心任事,转大司马兼院右正。复以浙东寇平,奉旨加臣少保。是皆简在圣心亲自拔擢,非有攀援汲引之私。比时辅臣亦以皇上眷注孤臣,不敢加害,非有荐拔庇护之厚。此惟皇上深知之,惟孤臣自信之,虽公卿鲜有尽知之者。故孤臣受一日之恩,则谗人生一日之疑;叨一命之擢,则谗人增一分之忌。荷蒙皇上明炳,独能察臣孤忠。承此鸿恩,忧难报称,故每焚香吁天,力誓许国靖夷,竭诚展布。不避嫌疑,不惧斧钺,不惜谤议,不爱身家;选将练兵,用间用饵,悉心毕力,灭贼安民。西援江、黄,南征闽、广,保全东南,疏通运道,以报圣恩。既而巨逆如徐海、王直辈幸皆殄灭,三省寇贼以次削平。是皆皇上俯鉴孤忠,愚臣尽心图报,不避艰险。故将士用命,以成荡平之功。虽非臣一手一足之力所能致,而推本所自,未必不由臣辛苦中来也。

及至四十一年,给事中陆风仪等不念臣身经百战之苦,惟罪臣征兵转饷之非,故造无根及之语,希陷不测之渊,致蒙拿问,自分万死。随奉圣旨:“胡月宗宪原非嵩党,自御史皆朕升用,任事已八九年,数载无言伊过。群邪朋害,大臣罢斥亦不少。王直原本兵议,示获者五等封官。今却加罪。后来谁肯与我任事?放了,着闲住。 钦此。”臣思众言铄金,积毁销骨。 本孤忠危疑之口,而当凶化吉,履危旋安,皆皇上旷荡之恩。每誓捐縻,无从报效,惟日焚香,祝延圣寿,闭门北望,怀感圣恩而已。


比有巡按御史王汝正、徽州知府何东序,委系李瑚等心腹同年,适抄没罗龙文家产,遵往复通谋四有余月,计以严世蕃、罗龙文乃皇上所深恶者也,不谓其党,即无以激发皇上之怒。又以冒明旨、拟旺气,通贼、冒功、侵匿等情,皆重辟也。不继以此,不能陷臣于大罪。于是,不顾事之有无,不论心之安否,捏横天之大恶,饰盖地之浮辞,变白为黑,诬忠为逆,务欲置臣于死。


据诬臣与王直同乡相识,通贼冒功。夫王直主谋勾引,煽乱海上二十余年,莫敢擒剿,故先年给事中王国祯、御史陶承学相继建言,以为东南祸本,不可不除。本兵议覆万金封爵,悬赏购求。题奉钦依,备遵在部。故臣祗承睿算,不惜身家,多方间诱,仰仗玄威,始得擒获。及李瑚、陆凤仪等论列,皆蒙皇上洞烛其故,特出纶音,且论擒逆之功,皆经五府、六部、科道多官会议,而问拟逆贼之罪,又经三法司参详题覆。


若系通贼冒功,彼时举朝何无一言?况直勾引入寇,在臣未巡浙江二十年之前,且钦依购求之贼,已为臣所诱擒,置之于法,言官尚且加罪不已。设若当时不能擒获,臣又不知其何以加祸也。此古昔任事忠臣,每含冤负屈、赍志殁身,不能出嫉妒谗邪之手,以为国家立尺寸之功、成恢复之效者,良以此耳!且昔年李瑚、陆凤仪则诬臣受王直万金重贿,今日王汝正又诬臣以十万金贿王直。同此妖贼,一论受贼贿,一论贿贼人,何敢于欺罔而不顾其情词之抵牾耶?且浙江军饷钱粮,减留有额设之兵,题派有额定之饷,征解收发则由于县府蕃司,支领给散于则由于总副参游,稽查挂号则由巡按御史。臣不过查照申文,批答“准收”,“准给”数字而已。其军门支用,止是赏功供应,赃罚纸赎等银,每年止有数千两,以为犒劳悬赏、募兵供应等项费用,专委司府首领二官员其出纳。每年额饷,水旱灾伤尚多拖欠。臣苦心筹画,加意抚循,犹或有脱巾之呼。使臣有一毫徇私营家之念,则必至如往大同、留都之变矣。营家之念,臣时虽总三省军务,而直隶与福建军饷,止供二省军门之用,并无解送军门协济者,而直隶与若二省有警,则又请兵应援,而粮饷独取办于浙江,如昔年援江北,援崇明、三沙,援广西,援闽、广。所辖之地既广,援兵之发甚多,所以七八年来,而卒致浙人之怨尤者,有以也。


先年一应钱粮,俱经查盘科道罗嘉宾、庞尚鹏查刷明白,内开三万二千余两支销未明,题行巡按御史覆查,亦未尝言臣侵克也。后该御史崔栋覆查无弊,题奉圣旨:“这钱粮既查明白,胡宗宪着照旧尽心督抚地方。钦此。”今王汝正乃诬查盘科道,论臣侵盗军需钱粮数十万,不知彼何所查考,而欺诳至此耶?


罗龙文虽系同府,若曾结亲,岂无媒妁聘礼可据?及皇上震怒,诛龙文,籍没财产,阖郡震惕。下至市井小人,尚知远害,臣身为大臣,顾昏昧至此,乃敢触禁蹈祸?且臣居与罗氏住地相去百有余里,溪山阻隔,必由郡城道途,岂顷刻可到?财物非一手能移,白昼通衢,千目所视,何独以理刑厅积快章科一人为辞?粧诬毕露,嫁祸显然。即彼所诬伪造制旨要件,系何年月?系何笔迹?若以暧昧手书,而遂加以交接党逆之罪,即此而推,诚恐举朝士大夫鲜有得免者矣。


臣又惟古人章疏必手书,宋时犹然,直至□元始停耳。臣前后百余疏,皆臣手书,不假幕吏为之,此惟皇上知之,亦惟皇上怜之。况孤臣原非严党,已蒙皇上明旨洞鉴,臣不敢辨。但臣家世栖绩溪之登源,承臣父祖敝庐,聊蔽风雨,七世同居,二百余年,安分守法,仅延喘息。门单柞薄,有何旺气可拟?纵便丧心病狂,必不蒙此非念。况臣受国深恩,被论放归,阖门被罪,安敢越礼非为?


通计绩溪县田税,共十万七千余亩。臣户内止有田入百余亩,册籍可查,焉得强占七万余亩之事?臣先年用价买孙指挥空国及孙纪房屋,皆系面交实银,经今五载,尚未管业,焉有白占孙锡之宅之理?


臣子松奇,先年因臣计擒巨逆王直,论功,兵部等衡门会议覆题,奉钦依荫锦衣卫副千户。注衣所五年,在京供职,不敢告归者,亦以臣父子叨受皇上天高地厚之思,无能报称,不忍图一己之私,以远违君父耳!何尝有通贿冒荫、在京夤缘、起用差牌、骚扰驿递之事也?


夫圣谕谓臣“用计诱获妖逆王直,原本兵议示获者五等封官”,而汝正则诬臣通贼冒功、滥叨武荫;圣谕谓臣“原非嵩党,自御史皆朕升用”,而汝正诬臣奸恶逆党、交结欺肆。是原其本心,不过借公事以报私仇;据其所为,实则悖王章而逆君命。今臣若不披沥哀鸣于君父之前,或一旦殒命于残锋佞剑之口,不独臣为辜负圣恩,永作含冤之鬼,诚恐他日当事之臣,以臣为戒,将来无复效忠之人!伏乞皇上大开慈造,俯察冤诬,将臣所辨事情特查。节奉明旨,勅下廷臣,从公会议,仍提王汝正、何东序与臣面赐廷鞠。如臣言伪,即斩臣于都市;如彼言伪,乞斩彼以抑奸党,庶几公道昭明,国法整饰。他日,万一夷虏有事,则效忠竭谋者,当不惜身家,锐然以报国为事矣。


臣情切辞迫,干冒天威,无任惶傈、陨越待命之至等因。


嘉靖四十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具题。



注:□或为“至”



江陵十日谈·第十日 旧事

简介:死人若是对于活人没了意义,那才是真的死了。


万历十九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了些。申时行坐在文渊阁的太师椅上,看着窗外海棠树的叶子一片片被风扯落。


许国自门外匆匆进来,将手里一摞折子放在他案头,见他出神,轻轻唤了声“汝默”。申时行方才回过神来,招呼许国坐下,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维桢,你是歙县人吧?”许国一愣,猜不透申时行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好回答说是。


申时行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一份奏疏递过去:“那你和余懋学倒是同乡。看看吧。”


许国心中满腹疑惑,接过折子,一目十行的读完了,又把折子递还给申时行:“这余懋学折子里所说的事,我倒也有所耳闻,不过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申时行点了点头,讷讷道:“张江陵也该走了有十年了罢?”


许国正要往下说,突然被申时行横插一杠,更是如坠云雾里,含含糊糊的答道:“是,是快有十年了,汝默问这做甚?”


申时行不答,只是望向窗外,自顾自的说:“我坐在这位子上也该快十年了……”


许国心里当下明白了三分,正要开口劝慰,却听得申时行突然叫了声自己的名字:“维桢?”许国忙应道:“我在。”申时行缓缓道:“讲讲这折子里的事吧。”


许国搞不清申时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干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几十年前的旧事:“这徽州丝绢一案,已是几十年前的旧案了,最初这案子是隆庆三年歙县军户帅嘉谟提起的,上诉要求把歙县“人丁丝绢”这一项税目均摊到六县,可这帅嘉谟官司打到一半忽的就凭空消失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到了万历三年的时候,张江陵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这事,让南京户部责问此事的进展……”


申时行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别忘了,万历三年,考成法已经下了。余懋学是婺源人,当时南京户部尚书殷石汀是歙县人。万历三年的时候余懋学便上了一道折子,称张江陵的举措太过操切。怪哉!考成法初下的时候不见他反对,牵扯到他老家徽州府才见他跳出来唱反调,这倒还真是巧了!”


“这……汝默如何知道的如此清楚。”许国一脸疑惑的望着申时行。申时行仿佛没听见,接着说道:


“这折子里提到的程任卿,万历五年的时候因对朝廷给丝绢一案的判决不满,占了婺源县搞起了民变,当时余懋学正因为夺情一事被削职回乡,正好遇上了这事。不然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彼时张江陵认定一介小小的生员无论如何掀不起这般风浪,背后定有地方豪右的支持,便责令应天府,让徽州府将背后操控的地方豪右揪出来,不料徽州府竟发函回复本府并无豪右!”


许国听了这半天依旧是满腹疑惑,忍不住发问:“汝默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申时行忽然抬头看了看窗外,起身关上了窗户,缓缓道:“要变天了。”


许国朝门外望去,只见头顶已覆盖了一层厚厚的乌云,看着像要下大雨,院子里的海棠树早已被狂风摧残的七零八落,不由得感慨了一句:“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申时行示意他把门关上,点了盏灯,又接着说道:“那程任卿万历七年结案时被判了斩监候,如今已有十三年了,竟还未被问斩!这背后是谁在操控,还不够明显吗?”申时行突然紧紧握住他的手腕,目光幽幽的盯着他的眸子,缓缓道:“维桢,你难道不明白吗?”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瞬间将申时行的面庞照亮,犹如鬼魅般恐怖,许国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犹自强作镇定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申时行松开他的腕子,颓然坐在太师椅上,良久,才开口道:“这朝中的水,深的很,也浑的很。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朝中言路,皇亲国戚,哪一个都得罪不得。饶是张江陵那般的人,如日中天的时候不照样连一县的豪强都奈何不了。”


“你那同乡上这道折子,不过是为了替地方豪强报当年的一箭之仇,又觉得程任卿是替自己顶了罪,心中过意不去,便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把民变的起因推到张江陵办事不利上,帮程任卿开脱。”


“这余懋学折子里口口声声说张江陵在背后一手操办徽州丝绢一案,矛头不过是直指他余懋学,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当年参了张江陵一本似的。这点心思,真当别人看不出?”


“十几年前的一件小事还能拿来大做文章,一县豪强尚能如此相护!眼下这国本一事,又是谁在护短呢?若要秋后算账,维桢,你觉得这笔账又该算到谁的头上?”


许国低头默然不语,心中五味杂陈。忽听得屋外一阵雨声,心下更是烦闷几乎透不过气来,便起身走到窗边,想要打开开窗子透透气。不料将将把窗户推开,寒风便夹着冷雨扑面而来,吹得身后的油灯晃了两晃,许国被冷气一袭,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忙又把窗户关上。


申时行端起茶碗泯了口茶,双眸垂下不再说话。只有手指随着窗外的雨声有节奏的叩击着桌案,许国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一下一下轻轻的叩击着,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张江陵去世也快有十年了,这群人竟又把他挖了出来,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当真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申时行起身走到许国身边,叹了口气道:“维桢啊,死人若是对于活人没了利用价值,那才是真的死了。上有所欲,下必争相阿附,你那同乡旧事重提,不过是把准了一个人的脉罢了。”顿了顿,又道:“这十年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左右逢源恨不能玲珑八面,到底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维桢,伴君如伴虎啊,不是人人都敢去舍身饲虎的。”


“说到底,功名利禄不都是身外之物吗?高位不可久居,还是全身为上啊。那张江陵倒是不爱身,可世道如此,又岂是他一个人救得了的?所谓新政,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说到底,我们都只是棋盘上的旗子罢了,他张江陵偏要去做那执子的人,下场不过是意料之中。”


申时行回到案旁,又点了盏灯,发现许国正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便接着说道:“他张江陵生前算是位极人臣了,诺,不是还传着什么“四方颂太岳相公”吗?可身故后却落得合族受累。”申时行扬了扬手里的折子,“他自己,也不过是一群人向上爬的杆子罢了。”


申时行放下折子,几步走到许国身旁,目光炯炯的看着他:“维桢,你还不明白吗?”许国低下头不去看他,似在自言自语:“大雨已经到了。汝默……想要怎么回去?”


申时行的目光顿时暗淡下去,看着屋外的大雨出神,忽而没由来得笑了:“维桢啊,文渊阁还不差你我两把伞吧?”许国在脸上扯出一个笑,让小吏取来两把伞,接过一把递给申时行。


申时行脸上又换上了那副万古不变的神情,微笑着接过伞,同许国一道出了门。


雨势比之前又大了不少,瓢泼似的往下倾。透过重重雨幕,申时行看见了种在院子里的那颗海棠树,笑容不由得凝在了脸上,脚上的步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申时行清楚的记得,院子里的那株海棠树是他刚入阁时同师相一道亲手种下的,而今却被闪电从中间生生劈成了两半,新鲜的茬口白的有些刺目,隐隐闻得到木材烧焦的气味。


申时行的脸上掠过一丝戚容,似乎短暂的陷入了回忆的漩涡,如同自言自语般道:“到底是没能留住你啊……”


雨点急促的打在伞面上,震的许国有些发懵,一时没听清申时行的话,忙问:“汝默刚才说了什么?”


申时行早已敛去戚容,恢复了自若的神态,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只淡淡的说:“可惜了,这倒是棵好树。明日让人来挖去了,再种棵新的罢。”


许国又问:“汝默想种什么树?”


申时行信口答道:“便还种海棠吧。”说罢,便大步朝门外走去。许国望着申时行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被劈成两半的海棠树,摇头叹道:“汝默啊,你真当我不知……”抬头见申时行走远了,又忙不迭追了上去,一并出了文渊阁。


万历十九年秋,大学士许国、申时行先后致仕。


文渊阁门前的海棠花静默着等候着自己的下一位主人。


end



2333我又来拉低我圈的水平了,太太们的文都写的太好了!我都不好意思打十日谈的tag了然而还是打了,把太太们的文附在后面供大家观摩学习😂顺便提一句,文中提到的余懋学的折子叫《豁释丝绢大辟疏》,张太岳文集里有两封信也提到了徽州丝绢一案,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一封是写给殷正茂(石汀)的,有兴趣可以翻一翻,最近比较忙,等有空了再整理出来吧【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江陵十日谈 



江陵十日谈【张居正】

第一日  折草 

简介: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张居正&汤显祖

@关山难越 


第二日  为君翻遍焦桐琴 

原创人物:花魁郑冰弦

张居正&郑冰弦&申时行&李幼滋

@初月如弓未上弦 


第三日  葳蕤 

原创人物:厨娘葳蕤

张居正&葳蕤

@少年心事当拿云 


第四日  无双 

简介:谁念天地精诚

沈鲤&于慎行&张懋修

@于可远的谷山笔 


第五日  一份御史调查报告 

真实事件衍生 

原创人物:马某

@prophet 


第六日  世上如侬有几人 

简介:我隔着最深的沟壑与你相拥

张居正&徐阶

@初月如弓未上弦 


第七日  枯荷 

真实事件衍生 荷花案

张居正&翁大立&潘季驯

@凉入画屏秋缈缈 


第八日  古来非君独抚膺 

配乐:血腥爱情故事 

张居正&高拱

@初月如弓未上弦 


第九日  破碎的。 

简介:一身报国有万死 事定犹须待阖棺

张居正&杨继盛

@关山难越 


第十日  旧事 

真实事件衍生 徽州丝绢案 国本

申时行&许国

by丘山先生


画心 【高张】

*天雷预警。这篇是接十日谈第八日 的,这样连起来有了点徐高张三角的味道……


大雪三日后,方才见日头从云层后挤出来。京城内一片银装素裹,家家户户的屋檐上都积了半尺来厚的雪,明晃晃眩目。就连那许久不见的太阳也白晃晃的,刺的人眼睛睁不开。早有人在街上清扫积雪,露出的地面被雪水浸透后泥泞不堪,不多时又结成薄薄的一层冰,叫人走在上面心里发怵。


高拱起了个大早。闲来无事,便披了件猩红的斗篷在园中闲逛。小径上的积雪已被家仆清扫干净,腊梅树上有几只花喜鹊的身影一晃一晃的,摇落几片琼碎,见有人来,扑棱棱的震落一团棉花似的积雪,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高拱看着有趣,也不知哪里来的作画的兴致,招手吩咐下人搬来几案陈在腊梅树下,摆上墨宝,便要信手涂抹几笔。


这厢高拱将将磨好墨,那厢管家便来通报有客人来访,高拱听见来人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把他领到这来便是了。”管家低低应了声,转身要去引人过来,不料那人一路溜溜哒哒跟着自己进了后院,藏在假山后面瞧着自己偷笑,只得给老爷递了个眼色。高拱会意,一扬手让他退下,却装作不知道似的,捻起毛锥饱蘸浓墨,盯着几上的宣纸道:“太岳还想藏到几时?”


张居正闻言也不躲了,大大方方的从假山后面出来,笑呵呵的走到高拱身边:“中玄兄今日怎有这般雅兴,在园中赏起花来了?俺达的大军可还在城外陈着呢。”


高拱冷哼一声:“太岳也好兴致,大清早便跑我院子里闹腾。”顿了顿,又问:“今日来又有何事?”


“无事。不过是几日不见中玄兄,心里挂念,前来看看罢了。”张居正轻描淡写的答道。


高拱哦了一声,也不去管他,捏着笔杆子盯着腊梅树出神。张居正见他把自己晾在一遍,心下不满,便挖苦道:“我说高大人,您这笔上的墨都冻上了,也不见下笔,莫非是想等到天暖和起来化了笔上的冻再下笔?高大人好耐性,在下自愧不如。”说罢,又装模作样的朝高拱施了个礼。


高拱回过神来,低头看笔,笔上的墨果真被冻上了,又抬头望了望笑得正欢的张居正,忽而计上心头,换上一幅人畜无害的笑脸,冲他招了招手:“你来。”


张居正不明就里,把脑袋凑过去问:“做甚?”


高拱把笔举到张居正口边:“张嘴。”


张居正一愣,继而怒骂道:“呸,你这老伧父也配自比诗仙!”【注①】作势便要去夺笔。


高拱皱眉道:“亏你名里还带个正字,没个正行。”


“高!肃!卿!”


张居正恨的牙根痒痒,高拱却觉得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极了皇宫里圈养的狮子猫,生人一碰便要炸毛,没留意竟笑出了声。


张居正气的直跺脚:“你还笑!到底谁没个正行!”高拱强忍着笑,道:“去那花树下站着,我给你画张像赔罪。”


“谁稀罕你的画!白送怕也没人要!”张居正嘴上说着,气哼哼的往腊梅树下走。在树下站定,也不转身,故意把脸冲着梅花,只给高拱留下一个清癯修长的背影。高拱的指甲在手心留下一溜月牙,才把脸上的笑意收敛起了些,不至于让张居正再次炸毛。


高拱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笑意,冲他道:“转过身来。”张居正赌气道:“不转,便这么画。”


“好,那我便画了。”高拱将笔放在唇边呵开,在宣纸上恣意涂抹,颇有大家风范。


可过了半晌,也不见身后的人有动静,张居正站在雪堆里,手脚冻的冰凉,几次想回头,又怕那人发现,只好忍着。又过了半晌,张居正忍不住催促道:“你快些,这雪地里凉的紧。”


高拱早就画好了,只是迟迟不放笔,听得这话,怕把人冻坏了,才啪的把笔撂下,道:“好了。”


张居正一路小跑凑到高拱身边去看那画,却见宣纸上只孤零零一枝梅花,连自己半片衣角也没有,气的身手揪住高拱胸前的布料,恶狠狠道:“高肃卿!你又耍我!”


高拱一脸无辜的摊手:“谁叫你不回头的?”


张居正只觉得一股子气直往脑门上顶,两眼一昏,揪着高拱的手也松开了,若不是高拱一把拉住,几乎要歪倒在雪地上。


张居正攥着高拱的衣袖,气得浑身发抖,只是对高拱怒目而视。高拱也觉得玩笑开的过了,不敢去看他,目光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脖颈,却觑见几处红印,不由得怒上心头,冷笑道:“几时京城里冬天也有蚊子了?”


张居正闻言,脸上刷的一红,松开高拱的衣袖,下意识的把衣领往上提了提,支支吾吾道:“又说什么昏话,大冬天的哪来什么蚊子……”


高拱见他这副模样,怒极反笑:“让我来猜猜……那蚊子可是姓徐?你又去他家里了?”


“嗯……”张居正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听不见。


“谁让你去的?!”高拱一把拉过张居正的腕子,张居正觉得骨头几乎快被他捏碎了。


“你不知道那徐华亭好引诱后进吗?!”高拱几乎是在咆哮了,一把甩开张居正的腕子,把手背在背后神经质的走来走去。张居正失神的愣在原地,瞧着他发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手足无措:“肃卿……”


高拱忽而恶狠狠的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把拉过他朝后面的厢房拖去。张居正被他拖着一路小跑,几次差点踩到衣服的下摆,还没回过神,就被丢到了厢房的床上。


高拱反手把门摔上,急不可耐剥去床上那人的衣裳,入目,是触目惊心的潮红。


高拱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转过身,把脸埋进掌心,低低的呜咽。


良久,高拱长叹一声,坐在那人身旁,抚着他水缎般的脊背低声安慰道:“罢了罢了……便当我什么都不知吧……”转而又恨恨道:“只是便宜了那徐华亭。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张居正渐渐停止了呜咽,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望着他,看着让人心疼。二人就这样对视着,张居正忽的一下扎进他怀里,低声问:“肃卿,你怨我吗?”


高拱捧着他的脸,擦去泪痕,柔声道:“我怎忍心怨你,要怨,也该怨那徐华亭。”

高拱搂住他的腰身,靠在他心口上朝榻上倒去。张居正也不反抗,由着他抱着。高拱侧脸紧贴着张居正的胸膛,良久,讷讷道:“你这妖精,没有心的吗?怎么听不见你的心跳……”


张居正把他从身上推开,翻身骑坐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道:“心都在你那儿了,我哪有心呐。”


①《开元天宝遗事》 记载:李白于便殿对明皇撰诏诰,时十月大寒,笔冻莫能书字。帝勑宫嫔十人,侍于李白左右,令执牙笔呵之,遂取而书其诏。其受圣眷如此。

越州赵公救灾记

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灾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


州县史录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万一千九百余人以告。故事,岁廪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余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其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粜。又为之官粟,得五万二千余石,平其价予民。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籴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成四千一百丈,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收养之。


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所恃。凡死者,使在处随收瘗之。


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岁尽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蚤夜惫心力不少懈,事细巨必躬亲。给病者药食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得无失敛埋,皆公力也。


是时旱疫被吴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灾未有巨于此也。天子东向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所以经营绥辑先后终始之际,委曲纤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盖灾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予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之思,半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岁之灾,推公之所已试,其科条可不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


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岂弟之实在于身者,此不著。著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灾记》云。

我一定要让大家看到老苏的《辨奸论》,揣摩太岳读这篇时候的表情一定很有趣。【真的没有黑荆公的意思orz】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


  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


  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孙子里特别喜欢“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这句话。这句话的意思是,善于用兵的人能把战争消灭在萌芽状态,因而没有杀敌致胜的赫赫战功,简直说的就是老张这样的改革家!我的表达能力太差,往往词不达意,暂借用李太在太岳诗集的整理后续里的话来表达我的情感:“焦头烂额座上客,曲突徙薪无恩泽,人们会感激在事态无可挽回时奋力补救的人,却很少有人想起在国事还可以挽救的时候,那个预见到并试图消弭危机的人。”但是老苏这里……emmmm】


【孙子的那句话还让我想到了另一个故事:

魏文王之问扁鹊曰:“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为医?”


扁鹊曰:“长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鹊最为下。”


魏文侯曰:“可得闻邪?”


扁鹊曰:“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若扁鹊者,镵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闲而名出闻于诸侯。”


魏文侯曰:“善。使管子行医术以扁鹊之道,曰桓公几能成其霸乎!”


(又扯到管仲了2333)老苏的《管仲论》老张肯定也读过,其实觉得管子和老张也有点像的……(改革组脸盲症犯了)】